第三章 夜之舞

 

大道上,非凡宇俯於一匹黑色的駿馬上疾馳著,即使夜色已晚,但憑藉著燦爛的星光,他仍能勉強辨出應走的方向。

 

時值夏末而將要入秋,可容兩匹馬並馳的官道很靜,卻也很吵雜。將要失去生命的蟬兒不甘心地吶喊嘶吼著,有如將最後僅剩的所有力量,拿來證明它們是曾經存在著的。非凡宇聽著蟬鳴,不由得也有些癡了。

 

忽然一道淺綠色的身影極為迅速地自路旁閃入大道中央,正好擋在黑馬前方數步,非凡宇大吃一驚,用力一拉馬韁,只見黑馬高高人立而起,長嘶聲中,將非凡宇重重地摔落地面。

 

  「小心一……」非凡宇狼狽地爬起身來,忍不住想要抱怨一句,然而看到那人的模樣,說到一半的話卻就這樣卡在喉嚨之間。

 

  那是一個身穿琉璃綠衫,綁著一束俏麗馬尾的少女,她的眼睛明亮如星,唇色櫻紅,兩綹髮絲飄揚在身前,映稱著頸部雪白的膚色,讓人為之目眩。

 

  非凡宇看得發愣,少女卻絲毫不以為意,一雙大眼骨溜溜地盯著他,靈動有如水波。皎白的臉孔在星空映照之下,亮如明月,纖柔而嬌小的身形,在寬闊的大道上,如垂揚弱柳,隨時會因風而去……

 

  「妳……」非凡宇常與世家子弟來往,嬌俏豔麗的大小姐認識的也是不少,卻從未曾想過會在這種時刻,這種地方,看到這樣一個集天地之靈秀的女孩子。

 

  「我什麼?」沒想到少女的態度和外表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,只見她一叉腰,不耐煩地開口道:

  「小姐我今天藝成離家,缺些盤纏,你把身上的錢和馬給我,就饒你一命。」

 

  非凡宇張大了嘴巴看著眼前的少女,即使話聲悅耳動聽,內容卻簡直胡說八道之極,想來不知又是哪家的官小姐,半分俗事也不懂就妄自逃家,又想效法強盜打劫,才會有這般言論出現。非凡宇不禁搖頭苦笑,費力地爬上了黑馬道:

  「抱歉,我還有要事,不能陪妳玩遊戲。」

 

  才剛說完,少女的臉色立時一變,跟著非凡宇只見眼前綠影一晃,不知從哪飛來一腿,重重地轟在他的臉上。非凡宇只覺臉上一陣熱辣,身軀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飛而起,再一次重重跌落地上。

 

  踢了非凡宇一腳的,自然便是綠衫少女,她一擊得手,在半空輕輕一個迴旋,順勢落於馬上,回頭得意地道:

  「本姑娘也不玩遊戲。」

 

  非凡宇掙扎著起身,用手一摸,發現鼻血已是源源不絕地流了出來,饒是他個性隨和,也忍不住罵道:

  「女強盜!未免也太不講理了!」

 

  「既然知道我是女強盜,還需要講什麼道理?」少女嫣然一笑,明豔不可方物,讓非凡宇的怒氣也不禁消了一些。然而他眼見少女轉頭準備催馬要走,忍不住大急喚道:

  「等等!我真的有要緊事要辦!馬妳不能搶走!」

 

  「我偏就要搶!」少女說完一踢馬腹,揚長而去。

 

  非凡宇知道少女這一去,恐怕不只是丟了黑馬,更要誤了大事,情急之下,心生一計,故意大聲歎道:

  「這下糟了!一個人被丟在這裡,要是遇上些不乾淨的事物……」

 

  只見已騎至遠處的少女明顯聽見了非凡宇的話,竟是自動將馬放緩了下來。非凡宇心中竊笑,故意慢吞吞地向前踱步,果然少女見他不追上來,再也按耐不住,調轉了馬頭,騎回非凡宇身前道:

  「喂!你剛說什麼?」

 

  非凡宇看了她一眼,只見她嬌俏的臉龐略略有些發白,心中大感好笑,表面上卻帶些惶恐地道:

  「姑娘有所不知,這條道上夜晚不太平靜,傳說有人曾經看過一些冤魂徘徊,不過姑娘天不怕地不怕,想必也是不在乎這些的。」

 

  少女臉色更加蒼白,勉強哼了一聲道:

  「我自然是不怕,只是剛才我想了想,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似乎也不是很好。」

 

  非凡宇連連點頭道:

  「是是!姑娘既然還有良心……不是,是有這個善心,就行行好先帶我去前方鎮上買匹馬如何?」

 

  少女微微蹙起了秀眉,她雖不願與非凡宇共騎,但聽了非凡宇的話,卻又實在不敢再一個人行在這條路上,只好勉強點了點頭。非凡宇心中大喜,忍不住起了捉弄她的念頭,當下忽地瞪大了雙眼,指著少女背後道:

  「妳……妳……後面是什麼?!」

 

  少女花容失色,大聲尖叫起來,跟著倏地從馬上淩空翻起,有如風舞輕蝶一般做了一個漂亮到極致的旋身,落在非凡宇身後。

 

  「你看到了什麼?!」

 

  非凡宇看到少女反應如此之大,差點忍不住大笑出來,他勉力忍住想笑的欲望,轉身攤攤手道:

  「沒什麼,開開玩笑而已,姑娘未免也……」

 

  還未說完,少女的拳頭已經重重地印在了他的鼻樑之上,非凡宇大聲慘呼,向後跌退數步,緊摀住再度流出鮮血的鼻子怒道:

  「妳為什麼又打人?!」

 

  「不為什麼,只是要讓你知道,以後不可以再開我玩笑。」少女拍了拍手,若無其事地道。

 

  非凡宇鼻子連受兩次重創,只覺劇痛難當,但不知為何,他卻忽然想起了家人俱逝的那日,而逕自發起愣來。

 

  從那天起,已經好久都沒有這般痛過了……

 

  少女看非凡宇發呆不說話,倒是有些害怕他若是生起氣來調頭就走,豈不要把自己一人丟在這條鬧鬼的路上。她一想這可不得了,連忙收斂了一些囂張的態度,稍微示好道:

  「既然我們要一同上路,總得先彼此認識一下。」

 

  「嗯?」非凡宇詫異地望向少女,少女則是輕輕一笑,天上的星光彷佛在剎那間也相對黯淡了下來。

 

  「我的名字是夜舞,夜涼如水的夜,星辰飛舞的舞。你呢?」

 

  「我的名字是……非凡宇。」

 

  「好!交換過名字,就代表我們是朋友了。走吧!」

 

  非凡宇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夜舞,那雙眼睛,如星。

 

但非凡宇注意到的,卻是她那雙微微握緊的拳頭。他只好攤攤手,苦笑著點點頭。
 
事實上,在這樣一個夜涼如水,星辰飛舞的晚上,聽到這樣一個令人心動的女孩子的請求,即使鼻孔下掛著兩條血痕,又有什麼好計較的呢?
 
§

 

  兩人共騎著黑馬,疾馳了一夜,終於天光漸亮,清晨佈滿在兩旁花草上的露水閃著微光,讓人不由自主地精神大振。

 

  「快到啦!」非凡宇歡聲喊了起來,身後的夜舞卻沒有回應,原來她早已將頭枕在非凡宇背上,沉沉睡去。非凡宇輕輕轉頭,只見到夜舞的發色烏黑而深邃,並有一陣淡淡馨香傳來,心中不由得一蕩。

 

  「嗯?早上啦?」驀地夜舞醒轉了來,一邊擦拭嘴角的口水,一邊睡眼惺忪地問道。

 

  「對,早上了。」

 

  「啊哈!」夜舞歡呼了一聲,跟著卻只覺全身腰酸背痛,忍不住罵了起來:

  「你到底會不會騎馬?」

 

  非凡宇苦笑一下,心中想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:

  「妳還是睡著了比較可愛些,雖然口水多了些。」

 

  夜舞臉上倏地一紅,跟著一股無名火卻油然而起,大怒道:

  「你偷看我睡覺的樣子?!」

 

  「非也,妳自己靠在我背上睡著了,我要回頭叫妳,怎能說我偷看?」

 

  夜舞怒氣更盛,便要出手再次痛打非凡宇,忽然一陣馬蹄聲傳來,數名騎士由後方迅速逼近,一人更大聲喊道:

  「小倆口別擋爺爺的路!」

 

  非凡宇連忙將馬向旁驅策,只見三人三騎飛也似地掠過兩人,三人的面貌看得不甚清楚,但俱都背負兵器,顯是身具武功。其中帶頭的人瞥了非凡宇和夜舞一夜,嘿了一聲,語氣甚是輕蔑。非凡宇微微一笑,並未生氣,夜舞卻哪能忍得下這口氣,驀地大喝道:

  「誰是小倆口?!誰是爺爺?!誰又擋誰的路?!」

 

  說完她雙手輕拍馬背,身子竟淩空飛起,以極其優美的姿勢越過非凡宇頭頂後,落在地上。跟著夜舞右足疾點,方一落地,身形便轉為前沖,非凡宇只見眼前一花,竟連看也看不清楚。

 

  「夜舞!」非凡宇才來得及喚了一聲,夜舞已然緊追三人而去,非凡宇用力一夾馬腹,然而黑馬賓士整夜,早已筋疲力盡,竟是跟不上夜舞的速度,不一會兒,已看不見夜舞的蹤影。

 

  「這樣也好,女強盜走了,不用買新的馬。」非凡宇眼見追之不上,自嘲地喃喃自語起來,但是不知為何,一陣悵惘之感漫上心頭,不自覺又找起了別的理由:

  「但是她一個女孩子,又怎能敵得過三個惡漢?不行,還是得追!」

 

  非凡宇一念既定,當即縱馬疾馳,然而黑馬才剛加速,非凡宇忽然起了一陣奇特之感,似乎馬背略略向下沉了一些。他微覺奇怪,但也沒有深思。再騎了沒有多久,來到一處三岔路口,非凡宇停下了馬,皺眉不知該往哪條走下去。

 

  「右邊那條。」一個溫和明朗的中年男子聲音,竟忽然在他背後咫尺之處響起。

 

  非凡宇大吃一驚,忙不迭地自馬上翻了下來,跌坐在地上。卻見到馬臀上竟有一名滿頭白髮的男子飄然站立著,他的面上帶著微笑,長袍隨風而揚,模樣瀟灑自在。

 

  「你……什麼時候跑到我的馬上?」非凡宇張大了口看著白髮中年人,只覺此事未免太奇,這人在黑馬奔行之間躍上馬臀,而自己竟毫無所覺,若說他是人非鬼,那其輕功實在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。

  

  「先去救人比較重要吧?」白髮中年人淡然一笑,看著非凡宇。非凡宇微微一愣,豁地點頭,奮力跳上黑馬道:

  「前輩教訓的是!」說完便不再打話,驅馬向右邊的路疾馳。

 

  白髮中年人仍然卓立馬臀之上,微微點了點頭,似乎對非凡宇果斷明快的態度十分欣賞,又過不久,只聽前面傳來了嬌叱喝罵之聲,非凡宇凝目一看,夜舞正與那三名大漢鬥在了一塊兒,戰局十分激烈,竟是看不清四人身形。

 

 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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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鷹 -- 2012 浴火重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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